第195章 於光02
為了伴侶,這個反派也可以不當 by 照夜喜
2025-3-7 23:02
綺雲樓是珠州最有名氣的紅樓之壹。
當家娘子每年都能在品花會上大出風頭, 被權貴們爭相追捧,濁河邊最大最漂亮的畫舫就屬於她。
所以綺雲樓比其他紅樓更加綺麗雅致,九曲十轉飛閣連廊。
從主樓延伸出的房屋如仙女的綢帶。
每到夜間, 千百盞花燈照得這樓閣如同人間仙居, 而白日裏, 這裏是難得的清凈。
樓裏的娘子們這個時候還在休息,廊上偶有走動的婢女也是踏步輕輕。
壹場壓抑的暴雨急來,這潑天動靜砸醒了樓裏某位娘子, 她搖著鈴鐺喚人。
婢女們很快忙起來, 端著梳洗用具和食物, 匆匆踩過木質的走廊地板, 去伺候娘子起床。
那些咚咚的腳步聲,透過地板,傳到樓底下的黑暗深處, 像悶悶的雷聲。
少有人知道,樓底下有個地下室。
和馥郁溫暖明亮的地上仙居不同,藏在地板之下的地下室狹窄冰冷潮濕。
每當下雨,如果是大雨,那些泥水就會通過壹半露在地面的氣窗,漏進地下室裏。
氣窗旁栽種了幾棵低矮的橘子樹,這時節正在開花。
小小的白色花瓣卻能散發出濃郁的香味, 順著雨水壹起流淌進地下室,沖淡那股土腥氣。
在黑暗地下室裏的人影坐了起來, 他仰著頭,輕輕嗅著這久違的味道。
他記得, 在自己十二歲之前,就壹直生活在充斥著這種味道的地下室裏。
他的出生並不光彩, 似乎是綺雲樓裏某個娘子和恩客珠胎暗結生下的孩子。
不知道什麽原因生下來,又沒有丟到外面自生自滅,而是像養壹只耗子似的,偷偷養在了這樓底下的地下室裏。
他不知道自己母親是誰,也不知道她是否來看過自己,只確定對方是恨他的。
不然,不會只因為他幼時吵鬧,就讓人剪掉了他的舌頭。
於是,他從壹個天生的瞎子,又變成了壹個後天的啞巴。
當然,看不見也沒關系,常年昏暗的地下室本來就不需要眼睛。
說不清話也沒有什麽影響,在十二歲之前,基本上沒人會和他說話。
而十二歲之後,他惡墮為妖鬼,變成了“絲巢”。整個綺雲樓的人都成為了他的眼睛,他的口舌。
從綺雲樓開始,他的絲線控制了整個南城,進而是珠州……他的網越織越廣,籠罩了幾乎所有地方。
他有無數眼睛、口舌和食道,他的網上粘滿了產生食物的傀儡。
作為惡墮的妖鬼,他以人類的痛苦絕望為食。
而這個世界實在糟糕,絕望和痛苦甚至不需要特地催生就取之不盡,到處都是他的狩獵場。
就算有幾個自詡善良的愚蠢東西壹直在阻撓他,想要殺死他,最後仍然是被他殺死。
他像是沒有天敵的蜘蛛,編織起讓自己滿意的世界。
所以,他怎麽會回到了自己十二歲的時候?
動了動自己纖細蒼白的手指,還有軟弱無力的腿。
那種久違的虛弱感讓人不太愉快。
頭頂有壹塊木板被人推動,有人進來了。
記憶中會進來這裏的只有兩個女人,壹個年輕些,身上帶著脂粉香氣,每次來總是充滿了抱怨和嫌棄。
她會將帶來的食物直接灌進他的喉嚨,不管那東西有多燙。
更不耐煩為他清理,敷衍地用布巾胡亂擦兩下他的頭臉就迫不及待離開。
“臭死了!真麻煩,賤東西怎麽還不死!”她總是這樣厭煩地說。
另壹個女人則是沈默的,她的手更粗糙些,年紀也更大。
今天來的是沈默的這壹個,她在身邊放下了燈臺和食盒木盆。
濃粥的香味悄悄飄散,還在沈思的少年感覺到身體的感官在復蘇,意識到自己似乎餓了許久,不只是腹部,全身都在火燒火燎地抽搐。
剛才沒有力氣站起來也是因為饑餓。
想起來了,他十二歲之前經常挨餓,因為她們並不是每天都會來給他送吃的,通常是壹兩天壹次。
年少時的饑餓感影響了他,使得他變成絲巢之後,貪婪的食欲永遠無法滿足。
壹勺溫熱的粥送到嘴邊。
他張開口,露出紅色的口腔,還有只剩壹截舌根的舌頭。
失去了大半根舌頭,對於味道的感知變得非常遲鈍,只要不是很刺激的味道都嘗不出來。
所以對他來說,食物通常就是沒什麽味道的。但饑餓的人不會挑剔味道。
沈默的女人餵他吃完東西,打濕布巾為他擦拭身體,又為他換了壹身衣服。
動作並不輕柔,也不粗魯,像是對待壹個不會喘氣的死物。
最後,她帶走了角落裏裝穢物的盆,安靜地離開。
外面的雨已經停了。
黑暗中的人從簡陋的小床上站起來,腳踩上了濕漉漉的地面。
他看不見,循著風的流動走到了透氣窗前。
雨停後,橘子花的香更明顯了,冰涼的水滴從透氣窗掉下來,恰巧落在他臉上。
伸手去摸時,發現那是壹片濕漉漉的花瓣。
當他撚著花瓣放在鼻端輕嗅,壹個陌生的聲音從透氣窗外響起。
“在這裏啊,妳往後站壹點。”
石頭砌的氣窗嘎吱被人掀開了。
地下室頂上破了個大洞,那壹叢低矮的橘子樹窸窸窣窣在響,枝葉亂搖,頃刻間好像又下了壹場小雨似的,水滴全灑在他身上。
洞中的人擡起頭。
他壹出生就是個瞎子,但是他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——壹個人身上的力量。
大部分人身上是模糊淺淡的灰白影子,那些“修士”身上有淺淺的金色。
他看過最明亮的顏色,是那個宣稱要除鬼衛道的小隊,那個男人和他的夥伴們身上都有燈壹樣明亮的光。
而眼前這個人。
燦爛到刺眼的光流動著,燃燒著,組成了壹個人的形狀。
突兀出現在他面前。
讓他記起第壹次用絲線將人變成傀儡,用對方的眼睛初次看到世界時的感覺。
——太亮了。
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刺眼的明亮。
只要看到就想要熄滅,就像熄滅那個小隊的“燈”壹樣。
這個世界本該和他壹樣沈在黑暗中,怎麽能有光亮。
“妳好。”刺眼的光用輕快的聲音和他打招呼,然後宣布,“以後妳就是我的弟弟了!”
“嗯?”拖著無力的腿往地下室深處退去的人,用鼻腔發出了壹點疑問的聲音。
他的記憶中應當沒有出現過這壹幕?
他從這個地下室出去,是因為壹位尊貴的客人不小心將珍貴的珍珠落進了氣窗。
為了替客人找回珍珠,於是地下室的老鼠終於被發現,被人驚奇地拖了出去。
當時有很多人在觀賞。而不是現在這樣,在不為人知的時刻,壹個奇怪的人掀開氣窗,說要成為他的哥哥。
啊,這是不是有些滑稽可笑了。他想。
奇怪而明亮的人跳下了地下室,兩手把他舉起來,像抱壹個小孩那樣把他抱在了懷裏。
然後,從那個洞口輕松回到地面。
驟然間,地下室的土腥臭味被清新的雨後花香替代。
“啊……”懷裏瘦弱的人動了壹下。
於光習慣地把人掂了掂,他不是第壹次把可憐的小孩綁回去當弟弟,因此說道:“妳的聲音挺好聽,以後妳就叫於音吧,妳覺得怎麽樣?”
對自己的取名能力,於光很自信,弟弟們名字都是他取的,每個人都說好!
被擅自取了名字的人有壹張泥胎木偶般的臉,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蒼白,即便迎著光也像是藏在陰影裏。
他眼睛濃黑,在漆黑的世界裏“看”著近在咫尺的刺眼亮光。
緩緩張開嘴,發出“哈”的壹聲笑音。
“抱歉,忘記妳不會說話了,那就這麽說定了。”
於光抱著他原路離開綺雲樓。
“走,我帶妳回家了。”
傍晚,身後的綺雲樓在慢慢蘇醒,壹盞壹盞的花燈亮起。
樓閣上響起女人們的說話聲,有看門小奴大聲招呼客人的吆喝聲,旖旎婉轉的樂聲。
許多許多虛假的快樂笑聲。
這些他聽慣了的聲音,隨著抱著他的人快步離開,都被拋在遠處,逐漸聽不清晰了。
只剩下對方輕快的腳步聲。
他在綺雲樓出生、長大,在那裏變成妖鬼,在那裏織出第壹張網。
從此,那就是他的巢,後來也再沒離開。
但現在他被人帶走了。
刺眼的燈,妳是從哪裏出現的,又是什麽人呢?
“忘了介紹自己了,我叫於光,是妳的大哥。”
於光很有經驗的強調。
在接下來的日子裏,他還會不斷重復自己的大哥身份。
因為根據他的經驗,如果不經常重復的話,小孩子無法理解,也記不住。
像他們家小五,剛來家裏的時候,年紀不大,經常就喊著:“妳是誰啊!我大哥?嘁,我沒有哥哥!”
“想當我哥哥,哈哈哈,妳去死吧!”
當然,後來小五還是承認了他是哥哥,也乖了很多。
小五太調皮,教起來特別費勁。
還好,現在懷裏這個小六,看起來比小五要乖壹些。
於光忽然兩手插在新弟弟的腋下,把人舉起來瞧了瞧:“妳看起來很小,真的有十二歲嗎?”
被舉在空中晃了晃的人擡手,“啪”地扇了奇怪的“哥哥”壹巴掌。
“咦。”流動的金色光影驚訝說,“妳的力氣太小了吧。”
這點動靜和奶貓有什麽區別,老五於樂四歲的時候打人都比他重。
“明天妳要跟我壹起鍛煉了。”於光重新把他抱回懷裏,捏了捏他細瘦的胳膊宣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