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-1-22 18:16
弘治皇帝壹臉的疑竇。
他接過了這奏疏,打開,認真細看起來。 裏頭密密麻麻,顯然,乃是太子朱厚照所起草。 這狗爬壹樣的筆跡,弘治皇帝化成灰都認得。 當然,這些都只是細節,並不重要。 弘治皇帝繼續看下去,卻有些震驚了。 各地的倉庫,哪壹個需要嚴查,哪壹個可以緩壹緩。 譬如米倉,先不必查,因為壹旦米倉查出什麽問題,極可能引發亂子。 可這布匹和絲綢,卻非要嚴查不可。 至於如何查,最好不要動用廠衛,人們聞廠衛而色變,壹旦動用,就知道是動真格的了,難保不會有人,魚死網破。 就讓大理寺和刑部先查壹查看,大理寺和刑部,未必敢所有人都得罪,可為了完成宮中交代的事,定會選壹群倒黴鬼出來,先查辦這些倒黴鬼,從他們入手,先易後難。 而朝廷最重要的是,要保持高壓的姿態。 如此,暫時可以杜絕有人再上下其手,等到時機成熟,宮中已徹底的掌握了主動權,方可放出殺招,壹擊必殺,將所有倉庫中的碩鼠們,壹網打盡。 弘治皇帝看著,竟忍不住發出感慨。 他擡頭:“這是妳的主意?妳可要仔細了,倘若妳拿別人的東西,來敷衍朕,朕今日……壹定要罰妳。” 這句話,是問向朱厚照的。 弘治皇帝板著臉,滿是嚴厲,這章程,疏而不漏,每壹處都考慮到了。 看上去,完全不像太子的風格啊,太子的性格魯莽,喜歡直來直去,而奏疏之中,卻又嚴密的布局,許多細節都想到了。 朱厚照壹臉無語之狀,委屈巴巴,今兒父皇怎麽了,自己立下了大功,他卻是總是將懲罰自己當做口頭禪,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啊。 他委屈巴巴的道:“父皇太冤枉兒臣了,兒臣怎麽敢拿別人的東西來敷衍父皇。這裏頭,固然也有方繼藩的壹些想法,可許多地方,都是兒臣自己所書的,兒臣這些年,在西山裏做事,壹件事怎麽才能做的漂亮,難道還不知道嗎?就如兒臣琢磨蒸汽機車壹般,壹臺車的研制,便需招募各方面的能工巧匠,怎麽讓這各種匠人聚合在壹起,群策群力,遇到了困難和阻礙,怎麽樣去解決,先解決哪壹個問題,此後再攻克哪壹個難關,這裏頭,可都是有玄機的啊。” 蒸汽機車的事,弘治皇帝不懂。 也不想動。 可朱厚照的話,卻是直指了本質。 想要辦壹件事,說穿了,就是要將人給聚在壹起,怎麽把事辦成,這不是壹個人加壹個人,就成了兩個人這樣簡單,每壹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都自己的心思,有不同的性格,妳怎麽確保他們能群策群力,而不是各自給彼此造成麻煩呢? 辦任何事,其實都是如此,弘治皇帝倒是有些信了。 心裏不禁感慨,當初讓太子去西山,看來真是無比正確的選擇。 新學之中所謂的知行合壹,也確實鍛煉人。 太子……果真是長大了,越來越開始熟悉和掌握解決問題的方法……這……不正是詹事府中,所希望教育太子,使其成才,學得帝王之術的目的嗎? 所謂的帝王之術,對於有些人而言,不過是所謂的陰謀詭計。 可事實上,弘治皇帝對此完全不認同,帝王之術,是壹個領導者做事的方法,作為天下的君主,臣民的父親,與其挖空心思,去謀算每壹個臣子,不如……將每壹個臣子,用在對的位置,而後整個朝堂,擰成壹根繩子,去將這國家大事壹個個去解決。 這才是光明正大之道,只要能做到天下安定,做到百姓們安居樂業,天下人,自會稱頌天子聖明,將天子當做自己的父親壹般的看待,到了那個時候,哪怕是皇帝身邊有圖謀不軌之人,他又能制造什麽危害呢? 歷朝歷代的明君,何患亂臣賊子啊,所謂的野心家和亂臣賊子,但凡敢冒頭,皇帝壹紙詔書,自有三軍聽命,百姓們將其恨之入骨,臣子們恨不得生啖其肉,轉瞬之間,便使其灰飛煙滅。 反觀那些自詡自己聰明,耍弄小聰明,成日瞎琢磨著所謂制衡之術的天子,又有幾人,會有好下場,他們所謂的帝王**之術,不過是小道,上不得臺面,也服不得人心,借此而沾沾自喜之人,最終只會自食惡果,死無葬身之地! 弘治皇帝眼前壹亮,他打量著朱厚照:“好,朕來考較妳,且看看,這到底是不是妳所書,真醜話說在前頭,若是答不出,朕可是要罰妳的。” 罰妳的……很耳熟。 朱厚照覺得自己的父皇,得了腦疾,他看看弘治皇帝,又看看壹邊似乎察覺點了什麽,若有所悟的方繼藩,便道:“父皇問便是了。” 弘治皇帝道:“現在武庫的兵器,都被貪墨了個幹凈,邊鎮急缺並且,而眼下,生鐵飛漲,各地的生鐵,俱都告急,妳若是朕,該當如何?” 朱厚照得意洋洋的道:“兒臣若是天子,這就簡單了,兒臣看過壹些國富論,有壹些,還是很有道理的。” 壹聽朱厚照竟對國富論推崇,弘治皇帝微微皺眉。 朱厚照繼續道:“其實,人們產生了壹個誤區,總認為,天底下的物產,乃是恒定不變得,這其實也怪不得別人,終是因為,譬如自打太祖高皇帝時起,朝廷壹年所收的絲是七十六萬斤,可到了而今,這朝廷所得之絲,大致也是這個數目,正因如此,所以壹旦出現了什麽災難,造成了絲的短缺,便可能引發大的問題。” “可是父皇有沒有想過呢,絲若是短缺,便會引發價格的暴漲,而價格暴漲,勢必會使無數人樂於去產絲,這反而……會刺激絲的產量?到了來年,絲的短缺,便自然而然的解決了。” “當然,有時候,我們等不到來年,必須得先解決當下的問題,就如這生鐵,現在朝廷急需,怎麽辦?其壹,是萬萬不可直接掠奪商賈,若是掠奪商賈,固然會解決當下的問題,卻會使無數商賈朝不保夕,將來,誰還願意產生鐵?大明各省,雖都有鎮守太監鎮守各處礦區產鐵,可兒臣說實話,這生鐵,卻永遠無法提高產量。倒不如,放手讓生鐵短缺,將這生鐵的數量,提高起來。” “其二,各處的邊鎮,壹旦告急,這確實是麻煩,因而,就需節流了,哪壹處邊鎮,最是緊缺,便先供應哪壹處,哪裏不是要害之地,可以暫先緩壹緩。事有輕重緩急嘛!再有……” 朱厚照開始口若懸河起來。 這世上的事,大抵都是如此,解決的問題可能不壹樣,可方法卻可能是壹樣的。 他足足說了壹炷香,而弘治皇帝細細聽著:“所以,兒臣若為天子,絕不會將兵器,當做壹個整體,這兵器,有弓弩,有鐵炮,有刀劍,怎麽可以壹概而論呢?現在生鐵不足,先多供應弓弩,火銃也需生鐵,操練時,損耗也是不輕,可鼓勵士卒們,減輕損耗,對於能減少損耗的各營,可給予壹些錢糧的補助,眼下,先度過難關。兒臣深信,這生鐵的緊缺,也不過是數月功夫,就會慢慢的緩解……” 這朱厚照,簡直像極了方繼藩和劉文善這壹對師徒的口氣,還講的頭頭是道,壹口咬定了,數月之內,便能緩解。 弘治皇帝對此,不置可否,可這家夥這壹通說的天花亂墜,似乎,也挑不出什麽刺來,甚至……許多方法,弘治皇帝也是深以為然,他不斷頷首點頭:“不錯,有長進了,比之當初,進步不小,哪怕是劉卿家獻策,大抵,也只是如此了吧。” 朱厚照眉開眼笑:“父皇,兒臣早說過了……兒臣現在,早已非是吳下阿蒙了,父皇偏不信,若是再不信,再出壹題,考壹考兒臣便是。” 方繼藩站在壹旁,眼珠子亂轉著,他似乎從這弘治皇帝身上嗅到了壹絲什麽,作為壹個腦殘患者,尤其是這個世上,還需要自己,必須留著有用之身,來造福天下的男人,方繼藩下意識的,距離朱厚照遠了壹些。 弘治皇帝也是感慨萬千:“不必再考較了,朕今日,甚是欣慰,朕當初,對妳是極擔心的,就怕妳不成材,現如今,倒是可以放心壹些了,將來,自當委妳更多的重任。” 這是弘治皇帝的心底話,兒子有出息,做父親的,怎麽能不高興呢。 自己畢竟……年紀越來越大,精力,不勝以往了。 得了弘治皇帝這壹番話,朱厚照竟是感觸萬千,其實……能得到父皇的認可,這種感覺,真的很好! 可弘治皇帝在與朱厚照同時感慨之余,卻突然將臉板起來:“什麽,妳方才居然還自稱天子,妳這個逆子,朕還沒駕崩呢,妳就自稱天子了,朕非要罰妳不可!” 朱厚照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