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劍

衣帶雪

都市生活

李忘情打小就不大喜歡她這名字。
壹流宗門的大能修士給弟子取名向來很講究,但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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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第六十四章相忘

說劍 by 衣帶雪

2024-12-5 20:45

  萬年槐葉沙沙作響,盡管尚在鬧市之中,李忘情也感到身上的溫熱壹點點褪了下去。
  她後退半步,咬了咬下唇,單膝跪下來:「師尊。」
  「妳沒有回答我,為什麽想離開。」
  「……」
  淡臺燭夜以他壹貫平和的聲音道:「妳在怕什麽,是因為司聞擅自把妳逐出門去,有怨氣?」
  「我心裏無怨。」李忘情五指暗暗握緊,道,「師叔沒有想真的趕我走,還派了人來給我送了護身法寶……」
  「那是因何不願回來……是因為,那個人被妳殺了嗎?」
  李忘情瞳孔壹縮。
  她殺了鄭奇,師尊知道了。
  「可會後悔?」淡臺燭夜問道。
  李忘情沈默了壹下,搖頭道:「惡毒之輩,殺之無愧。」
  她沒有作過多解釋,這也是壹種表態——她不為殺同門感到愧悔,就等同違抗行雲宗的宗規,於情於理都不得被赦免回歸。
  即便師尊素來任性自如,這種觸及底線的事……
  「做的不錯。」淡臺燭夜的口吻隨意得好似在問今日的晴雨時令,「如果他的性命能讓妳的劍得以開刃,他就還算有用,妳不用想太多。」
  「……」李忘情後面所有順勢自逐的話都生生咽了回去。
  她最怕的,師尊待她不問是非的袒護。
  李忘情的確是不後悔殺了鄭奇,但師尊問都不會問其中的因由,不是因為相信她的人品,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。
  她寧願像司聞師叔,或者師姐壹樣,做錯了就直接指出來,也好過這種讓她毛骨悚然的偏愛。
  這是不對的,這會讓她慢慢變得……不像個人。
  淡臺燭夜來到她身前,修長的手覆在她頭頂,輕輕拍了拍之後,道:「妳不用想太多,壹切有我。」
  「師尊,我不想回……」李忘情剛鼓起心氣說出口,就感到淡臺燭夜的手停在了她頭頂,慢慢地,***了她發間。
  她能明顯地冰冷的指尖壹寸寸撫觸過發絲,最後,握住了她發間的銹劍簪,緩緩抽了出來。
  淡臺燭夜並沒有在意她那若有似無的反抗,將銹劍變回原狀,從劍身審視到劍柄。
  萬年槐灑下的樹影在暗紅色的劍身上婆娑搖曳,露出的劍鋒上,以往那副不馴的劍意此刻卻顯得服帖了不少。
  洪爐界有十大器宗,然而這些威名赫赫的器宗所學的壹切,都只是刑天師鑄劍術的皮毛。
  迄今為止,刑天師所鑄之劍,兩千年來就只有銹劍這壹口廢品。
  「劍鋒已露半寸……斬了些死壤母藤的殘枝,還帶著些元嬰期的死息……」
  淡臺燭夜喃喃說著,低頭看向長發散落的李忘情。
  「回去吧,妳的劍需要溫養了。」
  李忘情道:「師尊,我不想走……」
  「沾了太多駁雜之血,劍需要的是銳氣,而非兇戾。」
  李忘情:「雖是被逐出宗門的,但我在外過得很好,請師尊開恩。」
  「銹甲上甚至有磨痕,妳拿它磨了銹沙?以後不許這樣做。」
  「師尊,我不想留在行雲宗了!」李忘情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  淡臺燭夜總是半闔著的雙眼稍稍擡起壹些,他彎下腰來,托起李忘情肩上散落的長發。
  「不想回去嗎……妳很快就不會這麽想了。」
  「我——」
  李忘情腦海裏忽然壹陣鈍痛,壹幅陌生的場景不期然地出現在意識當中……
  那是壹個很小的宗門,在師尊來時,那些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們拿著剛煉出的劍齊齊擋在她身前。
  當然,這種抵抗就是個笑話。
  她只記得,在漫天飄飛的光陰鮰被捏碎為細雪般的靈光後,那些鮮活的面孔最後都只剩下了麻木。
  ——妳是誰?為什麽在我們的宗門?
  李忘情終於回想起了光陰鮰究竟是何物。
  那是壹個人的記憶,乃至壹段情誼,它就這樣輕易地被奪走了……作為不殺他們的代價。
  「我知道妳在等壹個人,太上侯已經同我說了。」
  淡臺燭夜這才收住了聲,他彎下腰來,凝視著李忘情浮現出血絲的雙眸,摸了摸她的臉頰,說道:
  「他不會來了,就像上壹次妳離開時壹樣。」
  「不管是誰,只要汙穢了這口劍,他們都不會記得妳來過。」
  「想想為什麽妳會有這個名字,忘情。」
  ……
  壹個時辰前,簡明言來到幽明殿。
  不出意料,障月依舊沈睡著,連呼吸也微弱至極。
  「這都第三天了……」
  簡明言無奈地抖開他替李忘情寫的書信,字正腔圓地對著他念上三回,除了看他眉睫似乎動了動,就沒再看他有別的反應,萬般無法,只得用起了李忘情給的第二招。
  「也不知旺旺仙子這份心意,妳收不收得到。」簡明言有點發酸地拿出李忘情托他帶來的第二件東西。
  那是壹枚血晶似的玉墜,指節大小,裏面如血般流動,正是修士修為突破後所凝成的劍穗。
  劍穗的形成有早有晚,但都標誌著劍主開始正視其劍心,開始修煉心境了。
  「但願妳這回可別忘了人家。」簡明言鼓著腮幫子把劍穗塞進障月手心裏,「也不知父親怎會做這樣的決定,明明這麽多年都不插手俗事了……」
  就在劍穗入手的瞬間,其上血紅色的光起先是溫和的,壹縷壹縷散入障月手腕上,順著青白的經絡緩緩滲入他體內。
  障月微微睜開眼,空洞的眼睛裏慢慢似是有神光凝聚起來。
  「真有用啊?」簡明言壹瞬不瞬地看著他哥,正考慮著是不是要加壹把什麽時,那劍穗倏然如同吹熄的燈火般熄滅。
  同時,障月重新閉上眼,他身上原本舒緩的修為氣息突然開始瘋漲。
  起初,還是碎玉初期,但很快,他手臂下的經脈忽然起伏不定起來,慢慢傳出江河怒濤般的靈力潮,這潮生進壹步擴大,甚至出現了異狀。
  「這什麽啊?!」
  障月他所在烏木榻上驟然枝節橫生,暗紅與鎏金二色在這些藤蔓中起伏不定,仿佛在彼此爭奪著主導壹樣,其上伸出的枝芽先是結出人的眼珠子,繼而馬上枯萎化灰,被星星點點的齒輪所取代。
  術修和劍修的區別之壹就在於,劍修前期修煉奇快,而至後期碎玉境後,因所需心境與修為需同步進益,修煉速度便慢如龜爬,卡在瓶頸壹二百年都是常事,所以切金境的修士如羽挽情者都會做足了準備再殺入碎玉境。
  在碎玉境,如果只是修為增長,心境沒跟上,失心成狂也是常見的事。
  簡明言看到那些藤蔓上星星點點的齒輪後,整個人壹陣眩暈,要不是他身上護身法寶多,此時恐怕連站都站不住。
  「來人——」
  他竭力呼喊,下壹刻,正準備撲向他的怪異藤蘿在壹陣龍吟聲傳來後倏然壹滯,隨後紛紛斷折下去。
  簡明言費力地擡起頭,便看見太上侯皺著眉擋在他身前。
  「父親!」
  「退下!」
  簡明言眼前壹黑,只聽到耳邊龍吟嘯叫聲中,有什麽不知名的可怖東西在黑暗裏短暫地交鋒了片刻,隨著太上侯拍了壹下他的腦袋,眼前的景象再度恢復。
  「父親……剛才是?」簡明言再望過去,只見壹條虛無的龍影從障月身上撕咬下來了壹條虛無的遊魚,回到了太上侯手中。
  他認得此物,名為光陰鮰。
  藏拙大圓滿以上的修士才能以玄妙之法施展奇術,截留出人的壹段記憶,是規避心魔的無上妙法。
  太上侯沒有回答,眉心緊皺地看著那條金色異眼的光陰鮰,他張開手,掌心裂開壹道口子,壹滴滴泛著紫芒的金血從掌心流下來滴落在這條光陰鮰身上,這些紫金血化作壹道道禁制符文,直至在其上繞上七圈後,那條光陰鮰才陡然壹擺尾掙脫了他的手心,回到障月身上。
  障月周身那狂暴的靈氣這才為之壹緩,被七道封印壹層層禁錮住,封回了他體內。
  簡明言看太上侯神色肅重,問道:「父親,大哥他剛才是走火入魔了嗎?」
  「吞噬了死壤母藤壹成靈力,妳說呢?」
  簡明言失聲「啊」了壹聲,臉色發青道:「我不知大哥他竟如此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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